张加欲

会饮(全文完)

“我最喜欢你”

阿啾咪:

说好的夏天见 夏天就这样到了 谢谢大家 非常非常地谢谢大家 ♡

现实向而非现实/请勿上升正主/请一定 勿要上升










写在一开始:


“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乐里。”






如果不是忘记关静音了,我想我会一直昏睡十五六个小时。感冒了好几天,什么药都吃过了,还是不见好,困,特别地困。




我伸手拿过手机,是一条短信。




是我夫人发的,问我好些了吗,说工作那边暂时脱不开身,可能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我回复她说:好的不急,照顾好自己。




外面似乎下雨了,因为我闻到了潮湿天气里才会有的味道,昨晚忘记关窗了吗?可能吧,我摸了摸额头,真的不记得了。这气味让我心里莫名地难受,我不明白为什么连鸡汤里的生姜葱白都闻不出来的我,还是能一抽鼻子就闻到下雨天的味道。




手机的亮光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挺突兀的,让我眼睛很痛,我把它搁在一边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雨下大了,啪嗒啪嗒地打在了窗户上,我开始担心窗帘是不是打湿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在这种天气里想起无关紧要的事。




说到无关紧要的事,我想我又想起了一件。我拿起手机,又发送了一条短信给她。




我往上搂了搂被子,觉得有些冷,而且很困。生病的时候觉得人生特别漫长,清醒不了一会儿脑袋就又昏昏沉沉的,想窝在枕头里睡到春光明媚。




可现在好像春光明媚我也不是特别盼望,就希望这雨能赶紧停下来。只是如同做梦般事与愿违,这仲夏黄昏的鬼天气说来就来,雨越下越大,我正想起床去把窗缝关紧,就看到一道火光闪过,闷沉的天幕中瞬时电闪雷鸣。




门突然开了,我被飞扑过来的小东西紧紧抱住了。




“爸爸我害怕。”眼泪汪汪的小奶音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那是我女儿,特别可爱。




紧跟着来的小保姆站在门口跟我道歉:对不起啊红雷哥,我都跟宝宝说了爸爸正生病呢可别去吵他,结果我正给她收玩具呢宝宝就溜过来了……




我坐了起来,搂过这个小宝贝儿,挥挥手说跟小姑娘说没事儿,你去忙别的,我陪她玩儿。




“爸爸我害怕,外面很响。”小东西捂起耳朵,小嘴撇着,说着说着就快哭起来了。




我随手抓过床头的口罩戴上,小孩子免疫力差些,我怕传染给她。我特别喜欢我女儿,可我病这好几天都没不敢和她一起玩儿。没有孩子以前我曾经以为我已经足够体会过想要照顾一个人万无一失的感觉,可她出生后,我才发现不是的。我曾经非常想要给一个孩子生活,可我想我眼前这个孩子,我能给她我的生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里去了,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下雨天的知觉仍旧那么敏感。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想起那个孩子了,想起很久以前很遥远的事。




“别怕啊宝贝儿,那是打雷,是自然现象。没事的,爸爸保护你。”我搂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不知道又疯跑去哪儿蹭乱的头发。




她乖乖地点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抱着我的胳膊。




“爸爸你一直都这么勇敢吗?”她问我。




外面刮风了,推进窗子来卷得窗帘哗哗作响。风会把云吹散吧,吹散了雨就会停了。是在多久以前呢,那个孩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跟我坐过一班飞机,那是我们少有光明正大的时候。他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回避着我,航程很长,是去国外的,一觉醒来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望着我突然就哭了。




那时大家基本都睡了,我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心疼地安慰他说别哭宝贝儿,不要哭。




我越安慰他他越是近乎崩溃地大哭,他拼命地抽着气,同样轻声地问我:哥哥你一直都这么勇敢吗?




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哭,为什么难过,甚至知道他为什么逃避着我。




我摇摇头说:从遇见你之后,才变得勇敢的。




“一直都勇敢,一直都是。”我隔着口罩亲昵地贴了贴她的小脸,她痒得咯咯笑起来往我怀里缩。




短信铃声响了,是两条,我拿起来点开。




“……”


“好。”






“是什么呢?”雷声渐渐朦胧了下去,我女儿也不再那么害怕,她倚在我的胳膊上好奇地问我。




我放下手机捧着她的脸说:是妈妈的短信,让你乖乖吃饭好好上幼儿园。




“你跟妈妈说什么啦!”她跳上来伸手捏着我的脸,生怕我把她又在搞什么破坏怎么不听话告诉她妈妈。




“没说,你的事儿我一点儿都没说!我说你特别乖,我们宝宝特别听话,我这么跟你妈妈说的!”我偷笑着跟她认真保证。




雨势又大了,久违了的下雨天的感觉突然又都回来了。




我想我说了谎话,我骗了我女儿,也骗了她妈妈。而不同的大概只是她妈妈知道我在骗她。




我刚才告诉她说:下次发微信吧,短信我怕有时候没看见。




这就是我今天第一次想起那个孩子的时候,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我的心突然一阵抽痛。








雨过之后,明丽又干净,心里通透多了。




昨晚黄磊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明天带我女儿去他家吃饭,我把乐乐抱过来问她愿不愿意,她说她想去和多多姐姐看电影。我答应了。




第二天起得很早,因为我得坐在地上陪我女儿选裙子。




“这个指甲油,应该要穿这种裙子!”她把自己涂得花里胡哨的手拿给我看,指着衣柜最上面挂的有小亮片的那件。




“这个?”我站起来伸手去帮她取。




“不是!旁边那个,纱纱的,白色的,亮亮的那个!”她手舞足蹈地在床上乱蹦着跟我描述。




我觉得她总很可爱的,即使会的词语很少,可是能说的话却特别得多。




“哈哈,这个?”我觉得我应该选对了。




“不是!爸爸你真是……”她向我伸了手,我很识趣地把她抱了起来,让她自己去拿,“是这个啊!你笨死了!”


她取下另外一件小裙子,很嫌弃地凑过脸来亲了我一口。




哇,给个巴掌给颗糖啊,年纪轻轻就这么懂的啊。我把她放了下来,非常幸福地给她梳起了头发。




等到了黄磊家,发现他今天也是一个人带小朋友,我们坐了没一会儿我女儿就吵着要去看电影,黄磊让多多带两个妹妹去把午饭也吃了。




我不放心小朋友到处乱跑,叮嘱了她几句,就让保姆一起出去把她看好。




家里只剩下我和黄磊,我其实常来这里,全家一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觉得安静得有些不太自在。




“红雷,今天我找你来吃饭也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黄磊开了瓶红酒,语气自然随意。




我料想到是不会是什么太好开口的事的。今天他夫人不在,孩子也被带出去玩了,就是特意空出时间给我俩的。


“你说啊,”我把碗放了过去,拿起搁在瓦罐上的瓷勺,自言自语地说,“真香,先赶紧来碗汤。”




黄磊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这让我有些奇怪。一开始我以为他想找我谈点新戏或者别的什么镜头前合作的事,毕竟我从离开的那天就跟这几个交心的朋友说过了,以后不谈戏,不再露面。




不过以我俩的交情,黄磊哪儿至于为难,最多在电话里那么一说,我要说我不去就直接“爱来不来不来拉倒”给我打发了,决计不会是郑重其事把我抓来吃饭还这么奇奇怪怪的样子。




说实话黄磊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智慧的两个人之一,还有一个是黄渤,我们另外一个兄弟,当然还有一个卧底,傻得要死还老跟里面混着。一想到这些我就真的还是会笑起来,我们那会儿老待在一起,很有趣的。可你让我说我们是什么呢?我也说不大上来。过去很久了,从我们几个成为朋友开始,过去很久了。




而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我和黄磊之间能有什么让他为难的事情的话,那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艺兴他怎么了。”我拿勺子剥开了油面,浅浅地盛了一勺,决定直接开口问他。




我并不聪明,只是对跟这孩子有关的一切敏感。我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傻两个人之一,另外一个是王迅。以前是三个人的,有一只小羊,后来就剩我俩了,小羊变羊精了。




想到这儿我突然笑了,我想起那时候我们几个一块儿玩,每天都很开心,总好像一辈子也就能这样过去了。日升时出发,日落时回家,我们几个人那时候就是彼此的家,另外一种家。




“没没他很好,你别……”黄磊匆忙解释,可话到了这里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让我别担心么?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事业平顺,身边围绕着很多真心爱他的人。




“艺兴快生日了,”最后黄磊说,他看着我把一大块鸡肉盛起来又放下去,又盛起来又再放下去,好像永远也选不中自己心仪的那一块食料,“我们几个想给他过个生日。”




“挺好的。”我终于决定什么都不要盛了,我放下那个勺子,把碗端了过来。




黄磊看着我叹了口气,在很漂亮的小蝴蝶筷架上拿了一个小汤勺放在我碗里,“你来吗?”




我把红酒杯举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口,摇了摇头。我自己都知道我不过是在粉饰太平地做做样子,我想黄磊也知道,可我们知道,我们都假装自己不知道。




黄磊给我盛了一勺豆腐。都是家常菜,我都很喜欢,简单的东西容易让人觉得温馨,我从哪儿听来的。




“孩子三十岁了,挺有意义的。”




“是,好快啊……都几年了。是几年了来着?看我这记性,都不记得了。”




“你别转移话题。你来吧,他挺想你来的。”黄磊拿筷头敲了敲我的碗。




我放下了筷子和碗,认认真真地坐在了桌子面前,“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你要还这么跟我啰啰嗦嗦这些我就出去吃碗面了。”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黄磊也撂下了筷子拍在桌上,我知道他是真急了,他对这孩子挺上心的,其实我们几个都是,他也很值得,所以对他都是真心爱护,“你怎么想的我都知道,可是你总不能躲他一辈子吧?”




“哪儿来的一辈子可以躲啊,也就再几十年了吧。”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脸,今天给小朋友选裙子扎头发折腾,起得太早了。




黄磊懒得再搭理我,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饭了。




“反正你自己考虑吧。艺兴怎么想的我们是真不知道,但是我们几个怎么想的你知道,你知道就行。人一辈子没第二次三十岁,有的事情该翻篇就翻篇了,你次次缺席事事不理,关于他的一切都不参与,这样一年一年是会招疑的。你是退出了你不管了,你觉得这样挺好的。可没人盯着你,总有人盯着他啊,这几年外面是怎么传的你也不是没听过,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就说这么多了,你自己也想想吧。”




黄磊总是我们几个里面最爱操心的,大概有些人生来就是当父母的。




我承认他的话像一根沉重的钟杵一样撞向了一个早已不再响起的寺钟,唤不醒的清晨,到不了的黄昏,久远而混沌的声响从一点渐渐扩散开来,记忆里睡迷了的那部分刺痛蓦地开始隐隐作作。




我笑了笑,指着蟹粉说他忘记拿醋来了。




“什么?”黄磊抬起头来疑惑地问我。




“醋啊大哥,”我又指了指,“醋啊,你是不是傻啊。”




一听这话,黄磊笑了起来,眼里满是回味,其实我也是。这话以前我们常说,可我很久没和他们一块儿聊天了。突然想念起那会儿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发语音的时候了,我想我一直挺想念的。




他摇了摇头走进厨房,我看着墙上的挂钟,开始在想我女儿会什么时候回来。




小姑娘今天很开心,趴在我的肩上一直在说今天多多姐姐给她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我就说,比来的时候沉多了。”我笑嘻嘻地逗她。




然后她打了我一下,说:你才沉,我巨瘦。




我笑得都快没力气抱她了,她还必须让我承认了她巨瘦才行,我说好好好我承认。我侧过头去亲了她的小脸,她刚吃过葡萄味的棒棒糖,嘴角还挂着些黏黏的水果甜气——我偷偷拿给她吃的,我夫人在家时总不许的。




回家的路上小朋友正梳着公主的头发突然抬头问我:爸爸,为什么我没有哥哥呢?




“什么哥哥?”我随口问她,并没太当回事。你们知道的,小孩子总会突然有些不知道从哪儿想起了奇怪问题。




她放下了芭比,把那个闪着五彩光的梳子梳起自己的头发来:就是多多姐姐妹妹姐姐的哥哥,她们都有哥哥,除了黄渤爸爸小猪爸爸和王迅爸爸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哥哥,可我没有哥哥。




我把车停了下来,红灯了。




我从没想到过这一茬,也没想到过会有一天从我女儿嘴里提到他,那个孩子。这几年我像是自己在我们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高到他无法被墙间荆棘刺到遍体鳞伤也还要去攀,高到我也无法整宿整宿夜不成眠地忍不住窥探。一如黄磊所说,我对他永不再提事事回避,我那时强迫自己这么去做,强迫到后来也就成了习惯。面上不提,心里不想。




这两天却很奇怪地,开始被莫名其妙念起。这让我有些恍惚了。好像时光又回到很久之前的某个时间里,那时也是,别人总跟我提他,各种提,好意的恶意的调笑的都有,我也不太在乎。我挺开心的。我说来了就来了,来了就好好对他。




而我自己,我那时也总想起他,我总想起他,各种想。




我有些茫然地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女儿的话。




她歪着脑袋梳着她那一头被我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她挺满意的。和很多小朋友的爸爸不同的是,我总能感觉得到她很爱我,大概是因为从她出生以来,我很少离开过她,我很爱她,我只想陪着她。我上一次这样爱一个人时没能陪着他。




她望着我,等着我的答案,她特别信任我。




“多多姐姐有哥哥是因为哥哥是黄磊爸爸的徒弟……乐乐没有哥哥是因为爸爸没有徒弟。”我安慰自己说我没有在骗她,这些都是实话,不过只是答非所问的实话。




“黄磊爸爸的徒弟是不是特别好?跟多多姐姐一样好?”她好像突然发现嘴角上还留有一点葡萄味儿的糖,歪着小舌头使劲舔着。




人行道上的绿灯开始闪烁,快要不能通行了。我看着窗外奔跑起来的人群和跃跃闪动的车灯,灰蒙蒙的城市街景还挺闷的。天又渐渐阴了,大雨应该又快来了,夏天总会这样。




“是。黄磊爸爸的徒弟很好,他特别好。”




在乐乐提到他后,我开始重新去想黄磊说过的话。




他们每年都会给他过生日。说是过,其实也就是吃顿饭,不过那几个事业都走得挺好,能聚到一起吃个饭也不容易了。




我从没去过,只让黄磊他们把礼物带去,我知道那孩子不在乎礼物,可除了礼物我也不知道还能给他什么了。




这几年外边总传我和那孩子不合我是知道的,毕竟早几年我跟他是真挺好的,一不在一块儿了,就总有人会说的。我知道黄磊他们最担心这个,他在事业的上升期,曾经关系最好的哥哥年年都不去,再怎么解释其实都挺苍白的。




再后来我就直接躲国外去了,每年他生日的那一会儿,都在国外过的。




今年他就三十岁了,时间真快啊。




那时候他挺苦恼的,总在希望自己年纪再长一些。我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长大一点点,就一点点,他也想要在无望的时光里努力追上我的年岁。他对我说三十岁好像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时间慢得就像永远都到不了三十岁。我有些不高兴,让他赶紧呸呸呸,他很不情愿地撅着嘴说了呸呸呸。我看他这样又笑了,他也笑了。




我说我都早已忘记自己三十岁时候的样子了,人很健忘的,我说不过他三十岁时大概已经结了婚,有两个漂亮孩子,会很幸福的。




“那你呢?”他问我。




我知道他很介意我没有把自己算进他的未来里,可我完全没有办法给他百分百确定以外的东西。我总觉得我一定会让他失望的,那至少,可以不要那么地失望。




“那你三十岁的时候,哥哥都该过五十了。”我回避着他的真实提问,半分调侃地说了出来。




他突然抱住了我,下巴紧紧地靠在我的后背上,连忙说,“那我不要了,那过得再慢一点好了,二十几岁也挺好的。”




他很怕我变老,我也知道。他以前还说要赡养我。我说好好好,以后哥哥就靠你了。他特别认真地点点头,真放心里了。可我呢,我不希望他赡养我,他该有他的生活,我想他能好好过。




再过几个月他就真的三十岁了,真快啊。他没有结婚,更别提有孩子,只断断续续有过几个女友,稀里糊涂地开始,不知所踪地结束。我了解得不多,也没打听过,我让黄磊找个好孩子介绍给他,黄磊摇头说那也得他肯才行。他真挺倔的,连我都挺怕他的。




乐乐被保姆抱回小床上睡黄昏觉去了,我一个人躺着。外面开始下雨了,凉意渐起,淅淅沥沥,从天上倾倒进我心里。




我惧怕下雨天是因为曾经喜欢,那孩子喜欢。他说下雨天了怎么办,我不明就里,他就说下雨天了我好想你。




会心一击。直到现在,那种感觉再度被想起也仍旧是会心一击。我的感情早已老无所依,可他的爱恋却还那么年轻,坦坦荡荡而富富余余。




喜欢过下雨天所以现在惧怕下雨天,喜欢过那孩子,所以现在连面都不敢再见。




我想我欠他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自己倒是走了,却是他来面对指责,关于不合传闻的指责。我出面解释过,想办法压过,可最多也就是明面上的操作,舆论喧天,对他的含沙射影从来就没少过。




鬼使神差地,我给黄磊打了个电话。




“加我一个吧,给你小徒弟过生日。”在他开口说所有话之前,我先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怕下一秒就不再有这样冲动的勇气,把念过想过的一切再束之高阁。




“行,加你一个,”黄磊语气平平淡淡的,没起什么波澜,我知道他只是怕我反悔,怕把我好不容易憋出来的那丁点勇气,再面对那孩子的勇气,又生生给吓了回去,末了他说,“别什么我徒弟,那也是你徒弟啊。”




我这才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当过我的小徒弟,在戏里。有一个镜头是拍我们在餐厅后厨,坐着面对面地削着土豆皮。他总笑,我也笑,我一见着他就忍不住地想要笑。




“导演我要举报!师父他老笑!他自己笑就算了他还要惹我笑!”在第无数次重拍之后,他举着一颗光溜溜的土豆举起手找导演告状。




晓波导演把我俩一人训了一顿。我演戏挺较真的,还从没这么给导演训过,不过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喜欢和他一起,好的事就陪着他,坏的事能兜着他,我那时就这样想。




“不许笑!再笑给你扔水里去!”在下一次开拍前的间隙里,我偷偷跟他讲话,一本正经地威胁他。




他一点也不怕,很骄傲地昂起了脑袋,那样子突然让我想起更早那会儿,我们一起录着节目,他给我做了冰沙,我问他里面都有什么呢,他紧闭着嘴一撅脑袋,什么也不肯跟我说。




“师父,把我扔水里你没舌头了喔。”他眨了眨眼睛,也骄傲地威胁起我来了。




我打了一下他的屁股,我俩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对的,他也曾是我的小徒弟,还有舌头,他是我那时对这个世界的知觉。




我又想起我女儿在车上问我的那些话,我说我没有哥哥给她是因为我没有徒弟,可我想我有的,只是我忘了。我失去那份知觉很久了,疼痛的,快乐的,都太久了,久到连记忆都开始有些麻木了。




要是现在小朋友在我身边的话,一定又会在床上跳来跳去地问我:那爸爸你的徒弟好吗?也和黄磊爸爸的徒弟一样好?




雨越下越大。我想我只是有点想他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很久不梦见他了。




一觉醒来就彻底病倒了,发起烧来。原以为昨天已经好了大半才欣然搂着我女儿出门,结果今天居然更严重了。我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昨天回来以后还跟她满屋子乱窜地玩,对着冷气一吹,就彻底入病了。




我浑身酸痛,连动也动不得。我让保姆今天别带乐乐来我房间,她要是病了我负不起责的。我自己难受不说,她妈妈也能生吞了我。




于是我的活动范围就被圈禁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不过我也懒得动,浑身都痛,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躺会儿。




我打开了电视,是一些很琐碎的社会新闻,我觉得很心烦。我一生病就很悲观,不自觉地对这样把生活浸在柴米油盐发胀泡烂的世界生厌。




在我想要换个台的时候,突然插播的一条娱乐新闻让我又把遥控器放了下来——张艺兴凌晨的时候突然发了条微博,他说今年要开生日会。




我不敢去设想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只是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提过生日会了。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在上海办过一次,我答应了他会去,答应了而最终没能去。




那天我们拍完最后一期节目找了个地方喝酒吃饭,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个没完。




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结婚大半年了。我没想过结婚之后会遇到他。遇到他而且喜欢他,我没想过我会喜欢他,他也没有想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很痛苦。




“会来吧,你会来的吧红雷哥,噢?红雷哥,会来的吧?红雷哥?啊,会来吧?”




“会的,你坐好,别喝了啊,乖我会来的。”我们几个关系都很好,和节目组也很好,所以每次吃饭都这样一圈一圈喝个没完聊个没完,一顿饭经常一吃就吃到天亮。这个年纪很难再跟人玩得这么尽兴了,我们享受而且珍惜。




李勇抓着其他几个你一杯我一杯笑个没完,真感激他们那样热闹,让我们这里的落寞也显得不那么糟糕。我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如果人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能传达感情就好了,我喜欢他,百分百地喜欢他,我多希望能让他确信一次又一次。




“噢?答应我了?你答应了噢!你答应了!不可以不来噢……好吗?答应了?”他眼睛亮了起来,又渐渐黯淡了下去,录了一整天,又喝到现在,他太困了,说着说着话,就靠在我肩头睡着了。




黄磊他们让我把他背回房间,就别再喊醒他了,他那会儿事业正遇上了好时候,每天都很忙很累,我们几个看在眼里都心疼他。




刚把他放下准备收拾一下就走,他突然就伸手搂住了我:别,别走。




我被他拖得一头栽到了床上。他突然的主动让我有些慌了——我们还从未有过任何越矩的亲密。


他侧过来,搂着我,散着些酒气地把微微热的小脸贴在我的颈间,喃喃呓语着什么带着醉意的呜咽。他的呼吸很轻,吹在我的耳朵边,让我有点……痒。




我不是说那样。




只是气氛真的开始暧昧得有些过线了。我开始僵直着身体想要把他抱开一点。




没想到他迷迷糊糊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被我的动静给弄醒了,他非常困倦地睁了睁眼,抬头和我四目相对时又露出了迷糊而安心的神情,他笑起来。




然后舔了舔嘴巴。




我不知所措地心慌了。




我清楚知道也坦然承认我是喜欢他的,可是喜欢之后是什么呢?我害怕知道是什么。爱已经如此情难自控,更何况是欲呢。有的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连忙坐了起来,逃避着他的目光,不再和他对视。他多聪明的一颗心啊,灵性到透明,就算是半醉了也能懂得我的逃避。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翻过身去,拿被子盖住了眼睛。




我最怕这样的。我最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躲着我。




这事儿我落下病根了。一切都是因为这样开始的。我有病,我没事儿抢人家的箱子,把他扔肯德基一溜烟跑了。后来他就不跟我说话了,节目还拍呢,就不跟我说话了。谁打圆场都没用,伤伤心心训了我一通。那滋味,够可以的。




“哇红雷哥,你又说,你还说,都到现在了你还说这事,你才是够可以了。”我想如果他这会儿听到我又开始跟别人讲这个,肯定会这样说。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怕了他的。




他从没跟我说过以前的事,我是说不好的事,我悄悄去网上搜过好几次,可也不敢问他。他挺好强的,我要是带着护卫他的心去谈论这些事,他会难为情的。




我不知道网络上那种东西是真是假,但他的表现让我觉得大概都是真的。




以前我们排话剧的时候,也用过莎士比亚的本子。我英文不太好,皆大欢喜里,那话怎么说来的。




“Love all. Trust a few. Do wrong to none.”




爱所有人,相信一些人,不负任何人。我觉得他都做到了。我惊讶的是,他在他这个年纪,也能有这样的心。有的事本身就够难了,放在特定的时候就会显得更加难得。




只是在一些事之后,他只相信更少的人,而我很愚蠢地,在他选择相信我之后,又让他失望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让他失望了。




我连忙蹲在旁边,轻轻拿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要走了吗?”他捂着被子,声音沉闷地问我。




“嗯。”我对他说。




我们的处境他一直都知道,他不为难我,连过分的要求都不会说。




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




我有种很坏的预感,好的才和你分享。




好的才和你分享。他一直就这样。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天喝了酒,你当我是说的醉话,我想你陪着我。好么。




他从没请求过我。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那十几秒几十秒,那半分钟,长得就像久雨之后的杳漫天虹,挂上心头,片刻念头,也只是镜花水影中,海市蜃楼中,起迄来去,都不过一场空梦。




“是真醉了,”我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背,他太瘦了,肩胛骨分明,硌得人好像手心都会感觉到痛,我站了起来,关上了床头灯,“快睡,明天还得飞呢。”




他什么也没说,房间里安静得又只剩下冷气运转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他的呼吸。虽然他一向呼吸得很轻。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想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可我最终没有去。




我食言了。这是第二次,我失信于他。本想说亏欠,可到头来发现,要说亏欠,哪里才止第二次。




他没有提过这事,只是第二年,第三年,再后来都没有开过。他说他忙,我想只是他没有办法承载起来这种失望。




他在十月生日,我的结婚纪念日也在十月。一切都像是注定的。他希望我在的时候,我可能都没办法能在。




未经整理的旧回忆绵软袭来,我又在家昏睡了半天,感觉好了些。




我夫人给我打了个电话,可我没接到。




今天不是假日,孩子早上吃过饭就去上学了。上学的每天她都是要来和我亲脸告别的,今天我错过了。




很多事情都是在这样不经意间错过的。他的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二十九岁,我离开他之后,到三十岁之前的这些年岁。




我给夫人回了个电话。




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接。她不问,我也就不说了。我们之间,在一起太久,有些事情就自然而然了。




她问我病好些了吗,我说还行。下午起床吃了点东西,我起身去拉开了些窗帘,天色昏沉,闷闷地不时有些雷声,今天还在下雨。不知道我女儿今天拿的是哪一把小伞。




我盖上窗帘,重新躺了回去。




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等女儿回家再打给她。她这几天也很忙,没能和她说上话,心里很想。




我有了孩子之后才真正懂得为什么是孩子是家庭的黏合剂,不止是让家人的关系变得更亲密,甚至可以让破碎的一些痕迹在时间里被当作缝合的裂痕一般抹去。




我翻来覆去地想要再睡一会儿,最后拿过手机,重新把微博下了回来。




我以前很喜欢玩这个,喜欢分享生活。转发些有的没的,大晚上也贪玩,偶尔翻到就点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赞。不过那并非无意间的错漏,那就是我想给大家看的,那是我的精神世界。




后来退出节目了,就不太玩了。我是一个太伤感的人,触景难免生情,我总在那儿杵着,他们也难做。朋友兄弟是一辈子的,不需要和工作上的事掺合。




从几乎每天都要有动态,到后来十天半个月,再到现在,一年也就十几条,对生活的展现欲望特别少了。




节目又多拍了一年,后来可能觉得怎么也不对味,就散伙了。我挺抱歉的。我离开的时候,录了那一季的最后一期,大家都知道我要走了,只是都没说破。我请所有人吃了饭,非常感谢大家这几年来的陪伴。




我有点拦不住地喝多了,举着杯子跟李勇他们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黄磊眼睛都红了,一拍我后脑勺说:你他妈说个话怎么还这么匪呢。




那孩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憋着眼泪,努力笑着。




他的微博我也很久没看过了,以前常看。他更新不多,我也爱看。看看他从前说的话,看看照片,无聊又有趣地揣测着他遣词造句的心情。想分享他的过去,遥不可及的过去。




很久之前了。




我看到了电视里说的那条微博。他的工作室先宣布的,说今年十月,你会在吗。凌晨的时候,他转发说,你答应了,要来噢。




黄渤发了个微信,说,算你有良心。




“去你大爷的。”我顺手就回了。




虽然我想我们都不是一百分肯定对方在说什么。




“早该这样了。”黄渤说。




我想了想,最终没有回。




私信里只有他的一条,我从没想过删。我的人生里始终显得拥挤,他该在的地方都早已经没有他的余地,我想也留一个什么位置,只有他,也只有我。就像那天在飞机上,拉上帘子,只有我们。




我们偶尔聊些有趣的事,偶尔交谈,更多的时候是他睡在我身边,他说那样让他感觉到踏实。




每年的礼物我都托黄磊他们带去。不贵重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意,躲避着一切可能会暧昧的含义,就只是一份疏远的祝福,绕过了所有他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的东西,隔绝着我们之间能够产生和拥有的联系。




即便是这样,他也仍说喜欢。黄磊说不管怎么长大,那一刻他总会又像个小孩,举着那个盒子不停跟他确认说“这是红雷哥送的吗,是这个吗”,黄磊说他仍会像我们刚见时那样笑着,开心地说要第一个拆开。




今年我还没想好要送他什么。我三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我早忘了。那会不会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事情也早忘了,忘了很多事,也忘了我。




我想他忘了我吗。如果在这之前,我想我一定会说,我想。我这几年做的,不就是这样么。想他忘了我,想他在他本来的人生里好好过。他比我更需要和过去告别了。




可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有一阵可能心情不太好,把甜食当治愈药。他吃,我也就陪着他吃,我也开始浪迹整个城市,想要找到最好吃的菠萝油包。再后来我看到菠萝油都会绕道走,久而久之好像就真的以为忘了。大概是春天的一场雨后,我答应了我女儿,要带她去吃甜点,因为她妈妈不在,我们可以贪吃一点。我们去了餐厅,她认真看着翻页都困难的菜单,把小手指向了金灿灿的菠萝油。




“要这个吗?”我问她。




她叠起面前的餐纸,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端上来之后我切成小块喂给她,大概是真的喜欢,她眼睛亮亮的,一眨一眨,满是春光。




回家的路上,她蹦蹦跳跳地牵着我的手,不停念着我刚教她念的菠萝油的名字,跳一步就念一个字。




我们走过一条林荫道,树叶间的雨滴落下,打在了她的额头上,她说,噫呀,凉。




我笑起来,蹲下去帮她抹了抹额头。她看着我的手,突然很认真地说,爸爸,要是哪天我很想你,我就再来吃一个菠萝刘。




想你的时候,就吃一个菠萝油。




我才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那样熟悉。




很多念头大概也是这样,不会提起,不会记起,可当它出现的时候,自以为妥当的平稳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之后的日子里,我的感冒渐渐好了,生活平淡得像天空里疏疏落落的云朵。倒是我的心里好像夏天的茂盛枝叶一般,像是有了些什么盎然的企盼。




媒体都开始传我们六个人要聚首了,我想一定是他们放了消息,我和他之间的不和传言,终于开始有了一些松解。当我们面对不实流言时,总希望它会在时间的明证中不攻自破,希望我们清者自清,不必引人臆测地再多去说些什么。




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谣言常是在各样的居心中越传越汹涌。




总要你主动去做点什么,事情才会开始变得不同。




这话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他喜欢我,那天他是真喝醉了,他靠在我肩膀上不停地说。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安静地听,他说着说着突然闭着眼睛笑了。




他懒懒地倒在床上,蹭掉了后脚跟上的鞋子,不舒服地乱动着,他梦游般浅浅地笑,伸出手指像是要去触碰房间顶灯,他缓缓慢慢,几分清醒又糊涂地说,你知道吗红雷哥,我常常和自己说,如果我爱你,却不告诉你,那我爱你就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其实也同样爱着我,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辛苦地守着自己深沉的秘密生活。有时候我想知道,更多的时候我怕知道。无论那答案是什么。红雷哥,你知道吗,我想我在感情里一直都不算是主动勇敢的那一个,可我有时候,不会很多,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又会想是不是总要你主动去做点什么,事情才会开始变得不同。”




他半忆半续地说完这些被他深埋在不可被人探寻的隐秘爱情里的秘密,就靠在被子上睡了过去,他呼吸平稳而轻柔,像极了那一夜的天空。




再然后,就真的开始有了不同。




少年人的汹涌的情感,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呢。他总是抬起眼睛悄悄看我,跟在身后悄悄挨着我,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笑了,有时候又大可不必地躲闪着。我想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让我清晰地知道什么的,如果不是那天醉得开始唱起了儿歌。




他总是忍耐,又总是沉默,习惯于接受任何到来的。就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永远都不会有凭什么为什么,被伤害的时候会愣一下,然后就是自我安慰,自我愈合。




八月之后是九月,九月的末梢,桂花香未散尽,很快我们就能再见了。




时光是不能溯回的吧,怎么好像回到了好几年前。我也是这样,心心念念地等待着和他见面。




像在飞机上那样,靠在一起,安静地聊天。我偶尔做饭,大多数时候助理帮我们点好外卖,然后一起吃饭,分享彼此没有能够出席的生活,他靠在我身边看电影,然后是一个长长的午觉。晚上也仍旧是这样的轨迹,吃东西,交谈,我有时候会带瓶酒,他喝小小一口,皱着眉头跟我说不喜欢。




我最喜欢的东西他也不喜欢,可我喜欢他就行了,他说什么我都很喜欢。




我们晚上会睡在一起,就是我搂着他,和他讲话,然后在某一个很晚的时间,一起困倦地睡去。只此而已,没有人相信我跟他之间,除了感情什么都没有。我拥抱他,亲吻他,我们靠在一起讲话,从未再进过一步。




我前半辈子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后半辈子,不想,也再做不到那样了。




至少是对他,得负责。




虽然这样也怪折磨人的。




至少我这样让他有时候很痛苦。




最后一次是他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要是不喜欢——他没说完就掉眼泪了。我想他自己都没有想过,我要怎么样才能不喜欢他。




他一掉眼泪,我就觉得歉疚。




人怎么能拒绝喜欢的人呢。




我怎么心急地想要解释,他都点头说他都懂,可是就是忍不住难受。我拉开被子,起床去厨房给他倒水,他靠在枕头上,像只受伤的海豚,温柔得让人心痛。回来他喝了几口,平复了一下心情,搂着我道歉了。




他有什么好跟我道歉的呢,从头到尾,该觉得抱歉的都不是他。




睡到半夜,他开始发烧。来见我前他就已经有些病了,吃了些不关痛痒的药片,就权当是好了,晚上那时候大概是忍得难受,我又急着跑去倒些凉水,让被子里钻了风。一下烫了起来。




那一烧。就烧回到我们第一次吵架的那天,我愧疚,自责,人生何处的体验心得变成一记记鞭子痛斥着我。




第二天他还有工作,顶着高烧就飞了。他昏昏沉沉地起床,烧得眼睛通红,从行李箱里翻出来墨镜戴上。他不习惯把痛处给人看,让人为他担忧什么,总想展示好的一面,让爱他成为最简单的快乐。




他说你有你爱我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所以我接受了你的,你也就接受我的好么,我们的感情是平等的,你不要觉得有什么好愧疚的。




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心里好过,别为他受折磨。他从心底里灵魂里,从深重的爱里,给予我了所有的理解和体谅,超出他年纪阅历的无限宽厚和温柔。




他只是太宽厚,又太温柔。我没办法再让自己只是去接受,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地接受。




“艺兴,你过来一下。”我伸出手去牵他。




他坐在床边听了我说的话,一言不发,又过了一会儿,我摸到他手指冰凉地开始微微发抖,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做错事了,我想我吓到他了。我连忙拉着他,安抚他,抱他,让他不要怕,也不要为我担心,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他让我别再说了,这事就拖了下去。他开始回避着和我的见面,我知道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爱我,他希望我在自己的人生里能过得好好的,不要因为他失去什么。就像后来,我所希望能为他做的。




我们就像分手的恋人一般,双向痛苦。直到下一期节目开录,他不得不见我。感情这种事,怎么忍的了呢。他在飞机上,无法再逃避地崩溃。我答应他我一定会处理好,处理得非常非常好,我不让任何人伤心,更不会让他担心我。虽然我们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告别总是充满眼泪,成长无一幸免伴随着剧烈疼痛。




就是在那时,他问我是不是一直这样勇敢,我说是遇到他以后才变勇敢的。




从结缔婚姻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结束,我对自己是有过要求,我希望长长久久,无论之间存在的剩下的发生的到底是些什么,我只希望它如我所愿地一直到最后。




我想我们都知道我们结婚是为了什么,只是我没想过会接纳他的到来。




我提了请求,她拒绝了。




第二天再次拒绝。




第三天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遇见了非常爱的人。她说爱会消减,我说不会。我对他的感情,发生的机缘,爱不会消减。




她走到了窗边,不再和我对视。




“你知道所有东西都有价码。”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来谈了。




“我不是说你,”她摇头,“你想要的自由你支付得起,我不怀疑,那你觉得他呢,从他尚未遂愿的野心和梦想中解脱出的那一点点稀薄自由,所要付出的巨额代价,你能赔给他吗。”




“你想负责,没问题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要对他感情的负的责,是以对他整个人生和事业都负不起责为代价的负责呢?你又有没有想过你所自我沉醉感动着的,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又到底是真正属于谁的风险?你所理解的牺牲和付出,在即使是旁人如我的眼里看来,都是相当无谓的,甚至比起成全他,更像是成全你自己。




而比起他爱你,你不如承认你更加沉湎于的是他教会你爱人的能力。因为过去的你知道怎么对人好,知道怎么对人周全照料,却不知道什么是爱,该怎么爱,你能共情却不能发乎情,所以你视他的出现为河泽雨露,视他为上天对你的眷顾,他在你心里激起的情感,填补了你所渴望被填补的匮乏。




你像被路过的飞鸟带离泥沼的迷途者,回到城市和平坦原野,就想做个金丝鸟笼将它供奉,诚然你是真心爱它,感激它,你唯独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你没有真正地想过它。




年轻的生命在你的世界相对自由,却对整个外面的世界他所渴望的真正属于的世界绝对失守。他把玫瑰献给你,你却铺陈满地,拉着他一起,光脚踩上去,钩刺划破身体,鲜血淋漓,这就是你想要回报他的爱情?




你为他越走越错,只会让他背负更多,这种压力一旦被外界攻破,在现实的别处受挫,叠加和挤压,你们两个都是没办法控制和承受的。这世上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即便你可以隐匿于人后,奔波于掩藏,他没办法逃离他现在站在的高度和地方,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你提出的条件我不会答应,我并不觉得这是婚姻中的一个很大问题,人人都有插曲,都可能会分心,没有什么好介意,因为结局就摆在这里。




不过我想跟你说的是,你们俩的之间已经演变到现在你要找我挑明了说的一天,你就该知道这是到了尽头边缘,最后底线了。再进任何一步,对你,对他,都绝对不会有一丁点的好处,在一切覆水难收之前,我觉得你作为年长的那个,是有责任该承担更多的,别再任性了,你真的该清醒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你过好你该过的,把他的,也是时候还给他了,因为你而带来的很多苦痛折磨本就不是他该去承受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别让未来的张艺兴怨恨现在的你,有一天把你们之间可能曾经有过的美好记忆都抹去,这是我对你,对这件事,最后的一点忠告。”




她说完就走了,留给我足够的时间去崩溃和清醒。我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至少想些什么,像个恼羞成怒的孩子似的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否认她说的话,她尖刻的警醒和看法。




可我发现我已经做不到那样疾厉而不讲道理了。她说得对,我是年长者,我人生的四十岁早在和他相遇的那年就已经过半了,我不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了。我得对他负责。




在那一瞬间,我也同样厌恶自己这几年来开始改变的好脾气,我好像早就失去了和身边人反驳、诡辩、固执己见的能力。




我开始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了。因为我总听他的话,熟悉了以后,他很爱安排我。而我甘之如饴地接受。红雷哥,你去这样吧你去那样吧,红雷哥,我们吃这个吧吃那个吧,红雷哥,我觉得这样不好那样好,红雷哥,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和那个。




而我的语言习惯也都渐渐变成了,这样好不好,那样又好不好,那你说怎么样好,都说不出来也没事,我再想想再和你商量吧,好吗。




我就像一件脏衣服遇到了清水河和皂角粉。而我会想起清水河也只是因为他喜欢这歌。




有一年他和黄渤拍戏,晚上收工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青山绿水的,好环境。打电话的时候,他神神秘秘地说,没奖也要答,红雷哥你来跟我说说呗,清水河边有什么。




我笑说,又来了,清水河边有歌声我还能不知道么。




他一下就否认了,说,不对。




我又好好想了想,就是清水河边有歌声啊,后面还有两句听见我爱人在歌唱,我急急忙忙走过去呢。




他听了忍不住地笑,说,哎呀说了不对。




我听他一笑,就知道他一定是在玩儿什么脑筋急转弯一类的,老老实实地问他,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我想他其实有点害羞。可他的害羞很大方,也很勇敢,就像落单的白鸟飞掠过日落时的沙堤一样舒展而自然。他捂着电话咯咯地笑,说你都唱出来了还不知道呢,清水河边当然是,有歌声,爱人,还有我。




他软软的声音从另一个时区的夜空里缓缓悠悠地传来,带着他的少年气,孩子气。他的天真和柔软,我珍视的美好,我那时在巴黎的家里,靠在窗边望着漫漫星河,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那天我想起了很多事,一点一点,像那晚的星河,在我这几年的回忆里忽明忽闪。




忽明忽闪,最终消失不见。




我开始准备各种意义上的退出。




直到最后,才告诉他。不过在他们几个里,我第一个告诉他。很可笑吧,直到最后我还想在他心里当好人啊。我不想他觉得我串通全世界骗他。我再也不想骗他。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他。




当然以后也没机会骗了。




太遥远了。




我只记得他哭了,我也哭了。




他以前说我有孩子的那天,我们就不要再这样了。他是个太善良又太清醒的人了。




我说再说吧。




那天我一反常态地不敢再抱他,更不敢看他,我怕我再多看一眼他,就没有勇气再说那话,我犹豫着又犹豫着,时间拖过了好久好久,他像是猜到了什么,乖乖地坐在对面,一句话都没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就突然掉了,黄渤说得对,我的心思总像个女孩儿。




我骗他说艺兴,哥有孩子了。




我没能说下去,他就哭了。




“你别说了,我不要,”他完全没办法像他预想的那样冷静接受,他拼命摇头,努力吞咽下无法说完整的话,“我反悔了,我不要这样……”




我叫他,他不要听我说话。




“你闭嘴你知道吗,我不会同意的,我根本不介意你有没有小朋友,你喜欢的我也会喜欢的,你不要这样……”他看着我,求我,“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看着他,不能给他想要的回答。




我想我那一天在他面前,早就支离破碎了。我让他原谅我,别为难我,让他放下我。




他哭了好久好久,最后站了起来。




他张开手臂,抽了一口气,眼泪像封不住口的秘密,一颗颗地落,他说,你抱抱我。




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听到这话了。温柔地任性地,充满爱意和底气地,让我抱抱他。我拥抱了他,却想吻他,过去的无数次比这亲密接触里我都从没有过难以自控的想法。




我只是太痛苦了。我们的人生从此刻开始分界,只会越走越远,直到像那晚的星河,在日出的熹光里终于消失不见。我太痛苦了。




只是他的痛苦能说,我的,也不必多说。




痛苦这两个字,老早就不是一个这个年纪的人应该说出的话了,它太沉重了,像无疾而终的爱一样,太沉重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连眼泪都无法具化,我只是徒劳地拥抱他,舍不得他。我真不舍啊。如果注定只能在晦暗和尘埃里拥有的话,能不能让夜晚无限漫长,黎明永远不抵达。




像一个漫长的断戒期,我们都只能一点点接受彼此的抽离。




人会在爱的人身上留下痕迹,我仍旧保持着和他热恋时的旧习。




包括只和他发短信。堆满信箱的无数短信。




他说微信总是很方便,它很聪明,人不需要怎么费劲就可以和很多人建立起联系,短信就好像要更笨拙,也不那么华丽,可笨拙的东西却会显得真心。他说我们在微信上有一千个脸孔一万个身份,却可以躲在短信里只当彼此唯一的恋人。




他总能在这复杂人世里的保有那一点点天真,让人想要拼命守护的,那一点点美好单纯。




我们都回归了生活该有的样子,后来我有了孩子。我骗他的话,都开始成为现实。




我给我的小女孩儿取了那年在联欢会上说过的名字,我希望她快乐,永远快乐,一生都美好,平安喜乐。




人长大了才知道,这世上能取悦自己的东西太多,真心的快乐,却太难得。




他越来越红,越走越好,我刻意回避着关注,可也会知道。我很骄傲,真的很骄傲。他值得上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他一点点地实现着他为之努力的梦想,一点点坚实地走向他的光,他的仰望。




真好。真美好。




至少,至少,能让我在埋藏起的那些秘密里,坚定地告诉自己说,我没有选择错。爱一个人,得对他负责。




他的生活,本就该是这样的。




十月就这样到了,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还不算熟悉,他对我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有点脾气的乖乖小孩,他有点怕我,我更怕他。




节目组邀请我们去他的演唱会,在后台我帮大家送了枝玫瑰。




那时候我们什么也不是,我嫌这举动暧昧,就只送了一枝。很久之后的巴塞罗那,街道两旁因为圣乔治节而挤满了售卖的玫瑰,我牵着我的小女孩走在路上,我有些后悔地想,要是那天送了一束就好了。无论以怎样的名义,送过他这样的一束就好了。




我们去了他的生日会,我想这是对谣言最直接的回应。




我笑着跟记者说,主要现在的工作都转幕后了,在公众视线里的机会就少,家庭生活带孩子,也挺忙的,我们几个关系是真的好,这也没法怎么证明,我们都来给他过生日,我觉得就足够说明了事了。朋友是一辈子的。别老欺负张艺兴,给他挖坑啊,我都看着呢。




我希望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成为他成长路上会被人质疑的困惑。




他们去了后台,我借着采访拖够时间逃避着。




黄磊从后台回来说,人孩子找你呢。




我说,嗯。




“你不见见他?”黄磊问我。




我拿手机指了指已经亮起的舞台,说一会儿不就见着了吗,一会儿大家都能见。




黄磊说,你烦不烦。




我说我不烦,我觉得你挺烦的,你让我见面跟他说什么。




“说生日快乐,说让他好好的,找个女朋友,幸福地生活,这些话你说不会么。”黄磊有些急了。




我笑着跟周围抬起手和我打招呼的小姑娘们问好,压低了声音说,要说你自己去说,我没法见他。




黄磊还想说什么,被黄渤侧过头来一人肩膀上来了一下,说差不多得了,前后左右都有人,你俩干嘛呢。




我们笑了,乖乖闭嘴了。




即使这里还分明承载着有这么多人焰火般的热爱,在他穿着最浅淡的衣衫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好像世界都安静了。




他唱了很多歌,他笑着说,谢谢你来了。




他坐在钢琴面前,舞台的光圈打在他一个人身上,什么岁月什么时光,像从没存在过。




他说,我长大了,我成熟很多,但我会永远永远,为你保存那一点点天真。孤独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只要想着要成为让你骄傲的大人,站在你一直都能看得见我的地方,就会再一次充满向前走去的勇气。谢谢你喜欢我。




我的眼泪从心里涌到眼角,我希望没人会在此刻想得起我。




快要结束的时候,黄渤拉着我,说晚上一起吃饭,你别躲。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女儿在国外等我。




黄渤瞪了我一眼,说行吧,你够可以的,人家越来越有成熟样子,完了你还越来越像小女孩儿了。




我去车上拿礼物给了黄磊,让他送给小徒弟,替我说生日快乐,哥有事就先走了。




他问我是什么。我说一本诗集。




黄磊掂量了半天,说你这基本就是上学时候送人共产主义宣言的那种了。




我拉开车门笑了,说你懂个屁。




我飞奔着开上高速,像是逃似的怕和他相遇,直到径直躲进了候机厅才好像不再那么僵硬。




我在那儿又坐了很久,直到听到晚间新闻里关于他的播报才回过神来。像是卡带了一晚上的放录机,他那些在时光的洗练里更加专注而温柔的神情,开始在我脑海里一遍遍闪现。




他唱了一首歌,我没有听过。他唱你知道曾经让人被爱并且经过,唱不再觉得失去是舍不得,唱有时候只愿意听你唱完一首歌,唱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乐里——




他停了下来,那眼神迷茫着不知道要看向哪里,他在找什么,可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低头重新弹起了那句,却不再唱下去,沉默地留给所有人对他温柔回应,“我最喜欢你。”




我不敢去想他到底在寻找什么,最后那样失落又是为什么,就像不敢去猜他藏在那些对粉丝表白的话语里的心意又是什么,是什么,要送去哪里,在那时他又想到得到谁的回应。




这袭来的后劲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浑沌地,我翻开那本诗集。




我也有一本,同样的一本。




我看到我在一段话上画了一个小小三角——“饱受折磨,但是什么都别说,这种爱说出口就被玷污。如果要死,带着这爱去死;如果要活,带着这爱去活。”




我的心突然乱了。我给黄磊打了个电话,说把那书收起来,我不送了。




黄磊没有问我为什么,顿了顿说,知道了。




飞去巴黎要十个小时,我想我留够了时间给自己喘息,开始人生里新的迁徙和逃离。




我想起他在飞机上问我总会这么勇敢吗。




我想不是的。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充满希望和勇气。




飞过时区,时间一次次变更。过了六个零点,我一夜未眠。不过正好赶在每个时间,在心里默默地跟他说了六次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二十四岁到三十岁,我们都成长了太多。哥欠你的,这六年里说过没说过的生日快乐,现在都在迟到的时光里补给你。希望你快乐,希望你从此以后都能好好地生活。




回归到我们每个人都相同而又不同,我们本来该有的生活,放下过去,也放下我。




在巴黎的日子,云淡风轻,我的心渐渐安宁了下来,一个深夜,下起了雨。




我哄完小女孩睡觉,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天之后,我就常这样,时不时地走神,偶尔没由头地沮丧。我倒了点烈酒,希望今天能做个好梦。我在等待睡意降临的间隙间,无聊翻起手机,在久未点开的新闻推送里看到了一条几天前的消息。




我乎是在一瞬间醒了过来,我又开始像那天一样僵硬,从心口僵硬到身体。




我喝光那一口,点开了那个关于我俩的标题。




我想在那一天我已经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可我又放心不下。我总在怕有人会借题发挥地为难他。




我想我太多虑了,我忘记了他有多成熟,忘记成长赐予了他多么丰厚的礼物,我都忘记他已经三十岁了,按照他曾想过的,三十岁以后的人生他来保护我,我那时说好,哥等着。




他在镜头前想了想,从容地笑了,他说,很多时候,我们不用说话。




他说他教会了我很多。




他说红雷哥是那种你一辈子只会遇见一次的朋友。沉默了很久,又突然说,那是出于更高一层的情感,就好像爱一个神。他说完大家都笑了。他说真的,就好像爱一个神。发现没人信他,他也跟着笑了。




他笑起来还满是二十几岁的样子。




在收起话筒准备下一个环节前,他突然说,我很想念他。




“谁?红雷哥吗?”


“对,我很想念他。”




我高高筑起的城池像是一瞬间被什么吞噬了,在一片寂静里,我的心开始没有终点地向下坍塌。




我颓然地飞奔向书架拿出了放在最高处的那本书,急忙地呼啦翻动着纸页想要寻求一个回答,我在那一刻错乱而矛盾地希望是我想错了。




可他记得的,我也记得。我在后记里翻到了这些模糊记忆里的话。




——“很多时候,我们不用说话,就能发现相通之处。”




——“我喜欢他教育我,他教会了我很多。”




——“我再没有过像他那样的朋友。他是那种你一辈子只会遇见一次的朋友。”




——“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双性恋,我爱他是因为他有一种高一层的感情,就像你在爱一位神。”




——“我很想念他。”




所有都是我未曾能送出过给他的那本诗集附录里的话,多年之后,一个迟到的关于爱的回答。




诗集的主人在人生的最后时光里,奋不顾身地爱上了一个和他相差了二十八岁的男孩,爱情让他决然地辞去大学里的工作,奔向墨西哥,他说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年长者,这样做无疑是荒谬的,可是他仍旧想要在人生里有这么一次,为了爱情跳下悬崖,并坚信自己不会摔得头破血流。




男孩说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肉体关系,除了拥抱和贴面礼再没有任何越矩的亲密。他为男孩写了一本诗集,为他想要漫游地狱,因为他听说地狱里的时间会倒着走,那他们可以再活一次所有回忆——“一开始就遗忘,再为你沉迷,一切都因你兴奋,只要有你,再到你的无视,最后是我们的相遇。”




记忆的结局会如此甜蜜,最后是和你相遇。




我想那天黄磊还是把书给了他。




在和他分开后的漫长时光里,为了逃避所有记忆,我开始了没有目的的旅行,把自己藏在无法被人窥探和解读的晦涩诗歌里。我去过一趟墨西哥城,在富兰克林图书馆里,再一次找到了这本诗集——这本在诗人去世多年后,男孩才在书架间偶然发现的写给自己的诗集。




如果我爱你,却不告诉你,那我爱你就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又梦见那一天,码头的风呼呼吹打在我们身上,只是没有看客了,只有他,也只有我,我说艺兴,哥来了,哥错了,哥把箱子给你送来了。




他在紧紧抱住我,靠在我肩膀上拼命摇头,他说我不要箱子了,你来了就好了。




雨越下越大,我翻过身去,忽地从梦里惊醒。




我又梦见他最后一次拥抱我,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显得那样无助,他问我,那你也要放下我了吗。




时光在那一刻忽然倒退。




他红着脸在码头边说,您拿起这个箱子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拿起它的责任。风吹过他的白衬衫,显现出最美好的年轻身形。




真实的梦境,错乱的清醒,重叠成千万个破碎画面。开始是拿起,最后是放下。




可我又怎么能放得下你呢——孤独的我,厌倦的我,贫瘠的我,因为你的到来而变得富余而深刻。就算是被你遗忘在记忆里了,我也永远都不会放得下你的。




只是你应该过属于你的生活,应该有人来给你我给不了的承诺,在被你拥抱时也能同样抱紧你说,我来了,来了就不会再走了。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希望你这一生都能平安喜乐。希望你以后都放下我。




会饮篇里,阿里斯托芬说开初时候人都是球形,有四只手,四只脚,器官都成双,后来人渴望与诸神一比高低,宙斯就将人分割成了两半,变成了现在两只手,两只脚,在这世间孤独行走的人。所以我们渴望拥抱和亲昵,渴望爱情带来的欣喜和颤栗,渴望重新缝合起撕裂开的伤痕,为此我们穷尽一生,在该不该和爱不爱的抉择里负重狂奔,所有所有,也不过是想要在原本的那一半那里得到完整,哪怕那完整只是尼采所说的深刻永恒——永恒到只有短暂一瞬。




至少,至少曾经,也有过完整。




——“于是我感谢你,对你说:我为此来到这世界,为等你;为你而活,如同你为我而活,哪怕你全然不知,为我对你深沉的爱而活。”




我等到过,完整过,为你活过,在我早已对倦怠生活不再报之以歌的随波逐流里,你像一个救赎者,带来理想爱情赐予人的永恒片刻。我永远,永远,也不能再向爱情乞求更多。




风吹着树枝哗啦作响,伏眠了好久的阵痛终于在此刻清醒。




在睡意临近的模糊里,我遥远地想起很久以前曾给他录过的一个视频,那是他的第一部电影,我却像是第一次面对镜头一样紧张,局促地不知如何措辞,我说大家好,我是艺兴的……朋友。




“红雷哥是那种你一辈子只会遇见一次的朋友。”




——“我很想念他。”


——“谁?红雷哥吗?”


——“对,我很想念他。”




只是太美好,也太遥远了。




(全文完)



AKOtyan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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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苍兰回来了 很开心
阿啾咪的文好虐啊 大概能让我看的下去虐文的也只有红兴了吧
小海妖最后一篇真的是太虐了
正好看的时候听到这首歌
更虐了。。(捂嘴哭)

日常乱调图
恭喜杀青
期待小赖!!

@real_wcx 
烧烤节还有生日快乐!!
原谅我没有问你圈名 还有老是把wcx看成woc (对不起(磕
新的一年新的快乐!!
一起喝酒吃糖开滴滴
(糊掉这张不明所以的照片(???

爱红兴!!爱小甜!!
早日脱单或者跟cp99(???
(手动滑稽)
我到底说了些什么玩意
生日快乐!!! 越来越开心啊!!

小苍兰为什么退圈。。
真的要每早起来数太太了吗。。

生日这天鸡条开拍真是不能再开心
天呐
红兴好像也要发糖
鸡冻
超鸡冻了
期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打滚)